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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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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汜江又開始大幅度降溫,隨處可見火紅秋楓漫天飄蕩,宋景寧請假後,連帶著霍止也不願往警局走動,直至這日晉靈微打電話來,說是鄭孝文的案子已經徹底交接完畢,省檢決定直接向高法起訴。他們準備在下午三點移送犯人,由隋原與刑偵的副支隊親自看押,董成輝本想讓廉潤頤也跟著去,被廉潤頤推了。還有一事,是關於汪聘的。他那個在國外念書的便宜外甥不好聯系,且不說回不回得來,付如陽壓根就不承認自己認識汪聘,楊岑勉也沒法強求。最後出面認領汪聘遺體的是鄭雙刀,晉靈微說:“鄭孝文的律師看過汪聘的供詞,鄭雙刀知道是汪聘出賣了他兒子。”

那枚U盤還在霍止手裏,他既沒有上交也沒有銷毀,倒不是因為鄭孝文給他提供的那點可憐的線索,如今大局已定,掀翻雙刀幫反而遂了陳孫一派的心意。章逢得罪過晏司臣,李家更不是什麽好東西,新仇舊恨累累相疊,樁樁件件都被霍止記在心上,他已經拜托謝閔派人將高六鞍夫婦的故居趁著月黑風高一把火燒幹凈了,此後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找到章肅山輾轉送與的證據——雙刀幫得以茍延殘喘,並非霍止心慈手軟,只要鄭雙刀還活在世上,霍止就不愁能拿住章家的把柄,待到來日安定時,總要了結了這一筆又一筆的賬。章家耽擱了晏司臣多少,霍止便要拿回來多少,歸根結底是章肅山親手扶持雙刀幫做大,霍止自認沒有冤枉了他。

鄭雙刀站在鑒證中心的大門外等待著警察來找他確認簽字,與此同時,鄭孝文與九筒等人被分批押送上了前往渚寧的看守車,直至鄭孝文被執行死刑,鄭雙刀都沒有去看過他一眼。

霍止隔著數十米遠便瞧見了鄭雙刀略顯孤寂的身影,他從未見過本尊,因而不太敢認。晉靈微難得穿了制服,姿態語氣均是公事公辦的冷淡,鄭雙刀低垂著頭,兩手有些局促地交握在一起,晉靈微問一句,他就答一句,誰能想到在汜江黑白兩道上叱咤風雲廿幾載的刀爺竟會淪落至此,哪怕是霍止這樣刻薄的性子,見狀也莫名於心不忍。鄭雙刀在晉靈微遞過來的認領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晉靈微帶他上樓去找法醫,鄭雙刀又簽了兩張確認書和保證書,法醫才讓他見到了汪聘的遺體。

鄭雙刀像是早有心理準備,至少他看起來很平靜。他為汪聘蓋上白布,終於嘶啞著嗓子向法醫道了一聲謝,接下來該如何處理汪聘的遺體就不是晉靈微需要操心的事了,他與法醫頷首示意,隨後瀟灑轉身大步離去。

霍止還在樓下等著,接連幾天沒有聯系,晉靈微不知他在忙些什麽,卻察覺出他可著勁兒地禍害身體的異常狀態,兩人一左一右地坐進切諾基的駕駛位,霍止開了一罐咖啡,問晉靈微要不要,晉靈微搖頭,沈默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開口道:“霍三兒,你究竟多長時間沒睡覺了?”

從前霍止還是酈蕤舟時,因為性情十分相像,他向來和晉靈微關系最好。如今才不過稍加接觸,晉靈微便不與他見外了。霍止的神情如死水無瀾,他不甚在意地說:“我睡不著。”起初安定尚能助眠,後來他得知酈母病情,終日惶惶放心不下,白天有酈父寸步不離地守著,霍止只得等到晚上再過去探望,重癥區每隔兩個小時就要值班護士巡一次房,除此之外,霍止不會再離開,他整夜整夜地站在病房外註視著酈母被心電監護儀上幽綠線條映亮的蒼老面容,終於感同身受地體會到這幾十年來酈母過的是怎樣一種勞心傷神的日子,仿佛唯有自己也遭受到同樣的痛苦,經年的虧欠才算得以彌補。

晉靈微深深地皺起眉來,他只怕還沒等到晏司臣回來,霍止先將自己折騰出個好歹。廉潤頤將宋景寧請假的緣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晉靈微,晉靈微卻不能告訴霍止。鄭孝文的案子塵埃落定,明面上所有指向Michael的線索全部斷掉,然則他們心中仍有寄托於宋景寧的一線希望,只是不能表露罷了。

晉靈微以為霍止是因萬念俱灰才會破罐子破摔,殊不知霍止比他們更早知道內情,確定Michael的保鏢就是蔣東林的大弟子之後,霍止又重新研究了一下那輛攬勝消失的地點,根據監控錄像顯示,那輛攬勝離開汜江市後並沒有走國道,於淩晨四點最後一次出現在省界邊緣,隨後徹底失蹤。當時所有人都篤定Michael會出省,推測Michael會一路向南逃往緬甸,董成輝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上報公安廳通知外省設下沿途必經地段的攔路道閘嚴加審查,並親自聯系了雲南省公安廳的副廳,董成輝人脈極廣且長袖善舞,副廳與他雖是泛泛之交,卻很樂意賣他一個順水人情。天羅地網如此縝密,換來的卻是風平浪靜。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許從一開始警方就找錯了方向,霍止和Michael打過兩次交道,深覺此人心性多疑更勝Gabriel一籌,倘若Michael真如警方所想,勢必難能藏蹤匿跡,除非他還在省內,否則根本無法解釋為什麽至今各個省道都沒有任何消息。

霍止很直白地問晉靈微有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晉靈微一怔,遲疑片刻後如實相告道:“前兩天我和潤頤向董局提議調派人手先排查省內,董局讓我們再等等。”霍止眉心一跳,偏頭看他道:“再等等是什麽意思?”晉靈微垂眼遮住意味深長的情緒,緩緩地說:“董局更傾向於Michael已經躲到省外,不想在這方面浪費太多警力。說到底Michael已經無路可逃,董局視他如囊中之物,警方等得起……”霍止打斷他的話,怒極反笑道:“小五也等得起?”他一時沖動之下用了這個稱呼,好在晉靈微只是扯了扯唇角,他似乎也秉持著同樣的看法,相比於能與警局上下打成一片的宋景寧乃至廉潤頤,晉靈微對這份工作始終沒有投入太多感情,容遙亦是如此。他隱晦地安慰道:“晏哥的事,我們另有辦法。你不必過於看重警方。”霍止便識趣地不再問。他將晉靈微送回警局,臨走前晉靈微不太放心似的問他接下來有什麽安排,讓他別再作死了。霍止嗤地一聲笑出來,朝他擺擺手,沒答話,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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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母的身體狀況忽然好轉許多,醫生說是回光返照,酈父卻很高興。酈母被允許轉出ICU回到普通病房,酈父趁著酈母午睡的功夫回家去取當初晏司臣買的那張折疊床,酈母不舍得讓他陪夜,就告訴酈父:“有人守著我呢,你且安心回去睡吧。”酈父只當她夢見了哪個小輩,從善如流地接過話茬:“小五出差在外,你兒子一時半刻又回不來,誰也不如我清閑,莫要給孩子們添麻煩了。”酈母氣得直想拍床板,奈何酈父說也不聽,正是爭執不下,小劉進來給酈母拔針,她年輕,性子也活潑,見酈母精神不錯,便笑道:“阿姨要是嫌悶,可以讓叔叔帶您出去散散步。”酈母鬼門關前走一遭,躺得骨頭都軟了,聞言有些動心,酈父猶豫著:“現在外頭降溫得厲害……”酈母瞪了他一眼,小劉道:“不礙事,可以多穿些,走動走動對阿姨的身體也有好處。”

住院樓後面有一座小花園,小花園中央還有個音樂噴泉。酈母的眼睛也是在這家醫院做的手術,彼時她還不知道每天晚上從樓下傳上來的兒童歌謠是噴泉伴奏,待到聽見熟悉的曲調才猛地反應過來,她看著兩個身穿藍白病號服的半大小孩兒站在噴泉前手捧硬幣虔誠許願,他們的身量才將將達到大理石壇的高度,兩枚硬幣被拋到半空,隨後接連落入池中。酈父偏頭瞧見酈母神情怔忡,便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我今天買蘋果的時候超市老板娘給我找了一堆鋼镚兒,你要是也想許願,咱們就許個大的。”酈母恍惚道:“小晏兒幫我許過了。”這個噴泉的許願方式比較特殊,拋進去的都是病人帶在身上的硬幣,以達到晦穢拔除的期許。酈母記得出院那天晏司臣從她的枕頭下面拿走了一枚硬幣,酈父聽她說完,好像確實有這麽一回事兒。酈母的思緒便又牽掛到晏司臣身上去,她滿面愁容地嘆了一口氣:“當初蔣東林保證得好好兒的,既是閑差,怎麽還隔三差五地往外調派,一走就是小半個月,連個電話也沒有。”酈父搬出蔣東林糊弄他的那套說辭,又聽酈母抱怨了幾句,他勉強維持著笑意,“景寧說了,最遲下個月月初,小晏兒肯定能回來。你只管養好身體,別教他放不下心。”

除了相信宋景寧,酈勝秋別無選擇,他溫柔地註視著稍有展眉的妻子,再過兩周就要立冬了,小晏兒會在妻子離開之前平安回來的吧……?酈勝秋滿懷希冀地想。

他不知道的是,晏司臣現在的狀況和平安二字完全搭不上邊兒,昏暗簡陋的木屋裏,Michael看著忙前忙後的住持以及低聲和住持交流的Nine,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他咬牙切齒地問:“怎麽回事?”

Nine和住持終於停止爭辯,住持是不敢作聲的,Nine捏了捏眉心,盡量避免惹到Michael那根易怒的神經,他說:“應該是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不在,我就沒有給他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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